工作越来越难找，考公考研越来越卷，全民已经进入“纯过日子”时代，有一类“纯过日子”的工作，也越来越受到欢迎——比如，书店的店员。

人们对西西弗这样的书店是有滤镜的：店面漂亮得像展厅，日常工作是和书打交道，虽然工资低，但钱少事也少，下班就没人找，一个月只要上满167小时，比双休八小时的工作时长还要少。

低工资还反向筛选了人群，升官发财勿入此门，书店里从领导、同事到顾客，都是一种淡淡的躺平氛围，平静如水。如果纯“过日子”的话，不失为一个好选择。

准备考公的学生、想做副业的小创业者、还有在快消等行业卷不动了的店员和店长们，越来越多人把简历投向了西西弗。

但不到两个月后，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又“逃”了出来，在网上发出长篇避雷帖，劝大家“快跑”。

忍受低工资，还不能找到“过日子”的工作吗？西西弗书店里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
网红书店，想“管理”顾客

kk印象很深，她在西西弗做店员的时候，曾经遇到过一个很“温柔”的顾客。

这位顾客是带着一个单子来的，kk主动上前帮忙，对照单子给顾客找书，还详细介绍了一些书的内容和版本之类的信息，顾客很开心，夸她很专业、服务态度很棒。

两人就像两个普通的爱书的好友一样聊了一会后，顾客选中了两本书，到前台结账。

这位顾客有充值会员卡，扣掉卡里的钱之后还剩四百多，kk劝她参与店里的充值返点活动，充多少送多少，反复介绍了几次，顾客恼了：“我刚刚跟你聊得很好，但是现在你的做事方式让我很不舒服，我确实不想充这个钱，你们现在是要强抢吗？”

Kk表示歉意，接着又来了一句，“我们的活动真的很划算”。顾客直接扔下书，“东西我不要了，卡你们也给我退了，我再也不会来了。”

“当时确实蛮伤心的。”kk说。但她也是不得不推，收银台附近有收音的摄像机。西西弗书店对店员有规定，只要和客人聊天，必须要“顺带”提到储值卡，必须要重复推至少三次，不然就算“售卡不合格”。

录音录像的监控连着区总经理的手机，他可以随时查看，只要抓到售卡不积极，就会在工作群里点名。

会被点名的不止“售卡不合格”，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。店员不能让顾客自己逛，不能让顾客坐在地上，也不能让顾客坐在咖啡区不点东西。

要管理顾客，同时不能和顾客起冲突，以至于店员三九当时学到一个歪招，“他非要坐地上怎么办？你就贴在他面前站着，他的头对着你的裆，他不舒服，自己就走了。”

让顾客站起来、走起来，快聊、快买，所有这些的最终目的都是“转化率”。

店员们被要求不断复盘转化率出问题的原因。有人走进店里，为什么没有买书？买了书，为什么没有充卡？已经有卡，为什么没有继续充钱？店长会说，肯定是你们的话术不达标，你们的态度不够好，要继续复盘、学习。

下班后在休息室加班写复盘，有的店员称之为“关小黑屋”。

复盘写多了，kk没有学到经验，反而越写越觉得自己有道理：这单是小朋友来买的，他没有那么多钱，需要回去问家长，所以没充；这单是买书送朋友的，本人没有这个需求，所以不充；这单顾客买完卡里还有两百多，所以不充……
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改善。图书销售有淡旺季，暑假过了、国庆过了，店里一上午只进十个人不到，很多看看就走了。卖书不像卖衣服，选得好、夸得好就可以打动顾客，短视频已经太火了，许多路人可能已经三五年没看过书，要靠十分钟改变一个三五年的习惯，就像给和尚卖梳子，太难了。

一家书店，真的可以靠“管理顾客”赚大钱吗？

工资2000干销售

“管理顾客”让人痛苦，一大原因是，大部分来到西西弗的店员，并没有考虑过要做这个。

西西弗的工资极低，公开平台的招聘数据显示，一线城市门店普通店员的工资基本只有2000~3200元，在一些城市甚至是“踩着最低工资发”。

而给销售的激励，虽然这几年内经过多次调整，但整体来看仍然很少。主动推销介绍客人卖出去了一本书，提成几块钱；办一张388的卡，五块钱；一张4000的卡，40块；门店整体销售额达到KPI，给一笔奖金全店分，“每个人可能100都分不到”。

kk说，她曾经偷听到店里的销冠和领导吵架，这位销冠的底薪只有2300，几千块的卡他一天能卖好几个，但最终自己到手只有4000多。领导劝他，“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，我们当时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多少”。销冠出门就离职了。

底薪低、提成少，店员辞职的高峰期基本集中在第一个月，愿意留下来的，大多“别有用心”。

三九有副业。她每天8点上班，下午四点多就走，晚上去摆摊卖二次元谷子、连线做拆卡直播，副业支撑起了她的主要收入。她的店长则在网上写小说，店里不忙时就躲在办公室码字。对于他们这样的人，书店的工作更多是给他们一个保底。

另外相当一部分店员选择书店是为了考研考公。

圈圈在书店考了两年，上早班就下午去图书馆，上晚班就早起去图书馆。她所在的店里，一多半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或在备考，或是刚毕业没有找到出路，暂时给自己找个事做。

甚至还有一小部分员工是贴钱在上班。夏彦提到，她在西西弗工作3个月，基本靠的是存款，留下来主要就是因为自己十七八岁时常在这家网红书店看书，对这份工作有情怀。

但很快，他们都发现自己想错了。

首先，西西弗的店员上班是不能看书的。监控摄像头从头到尾盯着，别说坐下看书，甚至不能站着不动、不能靠着书架站，也不能玩手机。

店员的工作也远没有想象中的文艺。新书入库、盘点，都是体力活，一干一下午，书店偶尔办活动布置场地，一干一通宵，“跟扛大包的没有区别”。平时值班要不停地打扫卫生、整理顾客放错位置的书，要巡场，防止有人偷东西；少儿区小孩多，推搡打闹都是常事，甚至还有管不住小便的，也是店员处理。

更让人头疼的是销售的压力。从入职培训开始，kk就发现，西西弗完全把每个店员都当销售培训和要求。

西西弗有一个在线软件，所有员工都要在里面刷网课，包括千亿官网，也包括卖书、卖卡的技巧，比如如何分析顾客，男女两人来约会的、拖家带口一大家来的，都是重点客户。

所有店员也都要花时间学习销售话术。新书上架，总部会开全员会，要求所有人参会学习这本书的大概内容，以便给客人推荐。开会的时间与营业时间重合，店员们经常需要边挂着耳机听会议，边完成早上的清扫、整理工作。

会议结束后不久，就会有专人开始检查大家的学习情况。“一般是一个电话打到你的微信，问你今天讲什么了，你如果说不出来，马上全区批评。”“检查的人是总部的，或者其他区互查的，所以压力很大。”

早上学话术、晚上写小作文复盘，中午午休45分钟，店长还会找业绩不达标的人谈话。如果有人面对这些压力仍然可以坚定躺平的话，“三个月实习期内一定会让你走”。

夏彦在书店的最后一个月，一张卡也没有卖出去。店长对她说，“我们这边可能教不了你什么了，中骏（另一家门店）那边可能会比较适合你”，暗示想把她调岗。换门店会导致通勤时间翻倍，夏彦只能离职。

被“降本增效”的人

西西弗有难处，当然。行业在下行，仅今年一年，就有许多网红书店关门大吉：开业十年的方所青岛店、爆火一时的杭州天书阁、经营23年的南京万象书坊……西西弗自己也不好过，有统计数据显示，西西弗矢量咖啡2025年关闭了56家，前几年的扩张态势明显放缓。

但从很多层面看，三九并不觉得西西弗有它表现出来的这么不赚钱。

从2007年开始，商业地产就有争抢书店入驻、丰富业态的需求，并与西西弗签下了折扣极大的合约，基本是同楼层其他业态的三折甚至二五折。西西弗的创始人金伟竹曾在采访中公开表示，租赁物业成本占营收比不超过10%。

西西弗与大部分书商的合作模式也是“代销”，即书店不承担书的成本，只在卖出去后分红。每周书店会有一两次盘库，由总部统计销售数据，判断哪些书不好卖，直接退回书商。而能卖出去的部分，基本是按标价卖，利润远远超过线上。

更不用提一度被认为“养活了书店”的咖啡业务，一杯咖啡价格超过星巴克，但原材料标准低得多。

也许，连锁书店想在大规模闭店潮中活下来，控制成本是其常用战略之一。只是当“人”也成为被“降本增效”的对象，许多事情就变得复杂了。

三九属于书店行业里难得的愿意做销售、也有能力做销售的人，曾一度做到自己区的销量第六。

她做销售的习惯是做“长线”。比如一个顾客来给孩子买书，挑选时提到自己孩子不爱读书，想买点名著熏陶一下。她立马反对，劝顾客买点闲书，甚至劝他不要多买，先培养兴趣。

顾客买了一两本回去了，过了两个月回来，点名找三九。顾客说孩子现在特别爱看书，请她继续推荐。“这时候我说什么好他都能买，一次性买个1000多块的轻轻松松。”

但是这样的销售方式现在不被允许了。领导在监控里看到她站在一个地方和顾客聊了十分钟，就会点名让她写检讨，理由是转化效率低。更不用说劝顾客“别买”。

为了应对这样的监视，三九有时候会跟自己的熟客商量，聊一会儿，自己先去店里走一圈，对方还有问题再来找她。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。

这些极其细枝末节的规定，也许本来是为了要求那些不愿意做销售的、摆烂的员工，但反过来让三九这样的员工也觉得束手束脚。

她还举例了她的一个前店长。前店长手里有很多老顾客，店里出了新的文创，有些人不到店，都会通过微信找他买。老客来店里有时就是找前店长聊天，“唠会儿闲话，一起骂骂领导”。

这位店长能力强，但性格散漫。业绩不好的时候，他会在办公室打电话、发微信，联系自己维护的顾客，争取让对方来充值。而一切顺利的时候，他也确实躲在办公室干点自己的事，写写小说什么的，甚至外面缺人顶班了，喊他半天也不出来。

这种行为可能让上级觉得他躲懒、上班时间干私活，后来“针对他做了很多小动作”。她还记得有一次，看见区总让前店长亲自在店里摆台，一个人搬动十几张沙发、六七张桌子，反复调整。没多久后，前店长就辞职了。

24年4月，三九也离开了自己工作多年的店。

kk正在“离职冷静期”。她进西西弗，本来是想找一个可以兼顾备考的工作过渡，但待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，身边有不少人抱着同样的心态进来，接着考试失败了，想出去找一份“正式”的工作，又因为书店这份工作起薪太低、缺乏可迁移技能，最后不得不困在这里。

她想趁着自己没待多久，赶紧跑路。

而夏彦仍然有些怀念在西西弗的两个月。她做过其他服务业工作，尤其记得奶茶店里日夜颠倒的作息。相比之下，西西弗所在的商场晚上十点关门，十点半左右，她就已经到家躺下了。

同事好相处，店长对人温和，没完成目标，也只是挥挥手让大家下班。工资虽然低，但会按时发，说好多少就是多少。第一个月，她因为五一期间的加班，拿到了比预想中更多的工资，问过才知道，其中按三倍时薪计算了假期加班费。

“我觉得好正规。”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。

做过几份工作后，她对西西弗书店的看法也变了：“刚上班那会儿可能会避雷吧，你如果上的班太多，你会觉得‘都这样’，没有什么雷可以避了。”

作者  小山 |  编辑  小山  |  实习  过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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